14.3.06

離線生活 (六)



每次住進大厦單位裡去,不久就會變得抑鬱,萬試萬靈,是生活經歷的驗證,而非僅自我完成。我非常敏感到建築的宏巨和嚴密,與心理構成的互涉。住宅屋苑封閉而使人疏離,但相異的人同聚又遭受同一性的管理。它封閉、摒拒外部世界而又毫無私隱,居住者眾卻欠生命力量,Hi-Bye日常的客套話令隣人陌生拘謹,流言藉冷冷的目光傳遽,又在諸事者的言談間萌發…… 在擠廹的大樓間,人人對人人都有看法…… 而管理人的存在那麼荒謬、抽象,他既執勤維護、同時又要客户服務一番,卻穿著酷似警務人員的制服。

我最近時常想,長久無法參與社會的人,自然容易對每種事情痛惡忌恨,他無法參與,但卻不能離開、不能獨處獨存...... 阿晨你說的「心魔」,或者就是此種自我放逐於自設的圍城的心情?簡言之,即自困。我不明白這種困頓的切實來源:因我不是一個抽空於我的生境的東西,我的感 觀和思想一旦與我四週的事物割斷連繫,那叫做精神分裂。然而繁忙的都市生活,那麼勞累壓人而無所仰望,我試過的工作崗位與生活日程,總是把我掏空。人生不是為了擠上公車,一天下來又擠上公車,回家就要睡覺迎接明天吧?兩餐一宿真是能剝脫至此?而我們的城市,不追求意義、不追求素質,只有效率的管理。兩餐一宿以外的是甚麼?有啥甚麽讓人追求、渴慕?不就是舒適的兩餐、舒適的住宅罷?我們往拍片的幾天,走到城市的角落/中心、消失的邊界,看著工人們幹活的場所,就像在旁觀某種暴力構成的秩序,暗啞中不見幾多人的踪影。

非常緩慢的,我把自己的東西移到上水的舊居,希望它能成為寫作的空間、學過簡儉的生活,只是居住的感覺一旦拆去,要復原不易,約八、九年前離開那處後,搬來搬去,就像將水斟來斟去、遞來遞去,落差難免...... 如今家裡三個成員各有不同的作息與需要,但人始終要落脚、安頓,而計往開來,只是要整合家人的生活/工作/住屋需要而求訴於市場得一住宅單位,合情合理的事情卻難比登天,歸根咎底,這還是房屋/土地政策與人力錯配的問題,要數落下去,不是夾心不夾心、利率優惠不優惠,貧困不夠資格貧困的事,而是英人於中英談判前之信心危機中的政策轉向,以土地挽留地產商的政經陽謀所致,非吾家三人一貓咪所能改寫,只好勉勉強強、折充章就,租又唔係、買又唔係、分開住又唔得、一齊住就三人一貓都要犧牲。人力錯配之事,李國章與羅范椒芬當然正一仆街,只是彭定康臨走時好瀟灑咁大量提高大學學額,導致資歷通脹、社會無法汲汭的先例教訓,似乎許多許多人都有共悉不去談它,更甚者,有些人就是樂見大學生通街都係的事實,就像銀行水浸減息加費唔要小存户一樣的道理,各行各業濫竽充數,致成行行偽專業、零散工人無須有虧欠之局...... 年來求職多次,才發覺那些A4證書一張二張買的貴,到有套現沽壓而無人接,一日未還清関顏龍筆債,一日不能成人。

我先前描述的灰色房子本身沒有問題,曾建華裝置的 White Room,貼滿White on White 的牆紙我都可以住進去------ 但工人們建的房子,窮其心血精力,卻不是他們所享的果實,房子只是積師工程師的圖則之現成、地產商的搖錢樹------ 工人們給趕到路旁後巷、趕到某處而無法温飽家室,和我城的諸種生產一樣,房子不是一件Work,而是Sales Item、Debit Entry,日做夜做的人,跟我等閒置零散者,哀怨何人?只有某種人才能說自己所作的是Work,Real Work:如今,再爛的也有人做、有人要,毗鄰優質小學門口寫明幾多幾巴仙墨畢業生上セセ中學,整天要聽訓導老師大聲廣播她的神經反射式的惡俗言詞...... 我是替這所學校的學生擔心,他們六年學校生活的每一天,都在被人叼責、喝令閉嘴,又補課又奏國歌西洋中采樂,那種聲音的刺耳,我無法表白,明明是有人日繼夜發出嘈音,還衝著我似的只能怪責自己對聲音敏感。

想走出街透透氣,惟此城誰都逃不了:沒有一處不須花錢,沒有一處沒有Sell屎攔途,沒有一處沒有廣播,而且想坐吓都唔得,「公園」「休憇處」不是建在馬路旁就是通往商場與車站的要道旁邊,圍晒欄,尷尬突兀,坐在那裡就是讓全村人知道你無業青年的鉻記,除非手拿馬報或參與聚賭,但我一表年青,阿叔都唔睬你...... 走進商場,滿目單一,都是那些大量傾銷的品牌貨,電話時裝擺設首飾與我向干?四處都是見衣裝行頭不見人的擠來擠去,Sell屎放工做Shopper,遁環不息的經濟滾動,規定廁所清潔工友見人要講「你好!」、客人小完便冲左厠都要冲多次的時世,讓吾人幾乎只以「選購」與「待沽」的心態做人。

圖書館呢?智海的書藏知性、趣味通通贏十幾個馬位,那我幹啥要到那潔癖的冷氣密室,一個窗也沒有?朋友,你們少進來大埔、上水嫌遠,我可唔可以嫌出旺角、尖沙嘴、中環、銅鑼灣消費貴呢?而且,有人著意要把旺角、尖沙嘴、中環、銅鑼灣的一切美妙安插、模仿、覆製於各處,我走上車聽到的手機對話,哪兒都一樣,我到別人的家裡,佈局擺設以至牙膏、衛生巾的牌子,都一樣。有一張網,死纏我們不放。

晚上,領滙把樓下大元街市的御貨區變成全大埔的蔬菜批發統營站,直至零晨五時,我無法睡穩,時常夢見下列人物:訓導、警察、保安員。美女欠奉。願天降橫財,就此罷手。



11:25

4 Comments:

Blogger 熊一豆 said...

書讀到頭腦昏脹時,就會想找,一條有小店的老街、還有樹有貓有石頭木頭的、不吵鬧不快的,去走走。

結果往往是坐回到電腦前,例如來到了這篇。

怎麼呢?我們只有自己來依靠。

保重呀,朋友。

15/3/06  
Anonymous 徐六 said...

倘有神明,就來救我。倘若無神,即沉我湖底,以葬魚腹......這是否太灰了一點......自救...我們必須自救!

或許, 我們該在無可奈何的物理上的監禁中, 開出另一片天。

人能達到的最高境界是: 在入世中出世。

16/3/06  
Anonymous tsw said...

「在出世中入世」可能勁d呢
李智良好似係想做呢樣
咁囉

16/3/06  
Anonymous 阿晨 said...

菲林一大部份死了,我並不擔心,只知道,於我這個年紀,還在拍「實驗」電影我怎麼也不會後悔,畢不畢業半天吊沒所謂,只要養了家便可(雖然難)。

只要,我們知道我們可以做什麼。

您要俾心機做proposal。

最近找工作執cv,十幾廿頁,驚覺自己是怎樣走過來,重的,又如何,都只是外在的。

我想說的心魔,是我們有時得放開自己,心靈安穩,就有力量去打仗。

在世就是在世。自己修德好,在那裡都會好。

是一世的修行。

我會回那個恐怖的死氣洞教part time,我知道,這會與兩年前不一樣。

我會快樂和安穩的工作。

這陣子在寫電影的文字文本,看了很多六、七十年代的「今日香港」的政府宣傳片,都是說這裡是一個什麼都好什麼都有的的城市,然後,想到這麼一句:

他們都說香港是怎樣怎樣,我只想這個是我的家,一個有同情心,愛與正義的地方。

這些,都必須先生在我們自己之中。

hang in there pal.

see you on sat.

16/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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