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06

離線生活 (五)




累了一整天,明天又累過之前,讀一讀下面這篇。

「問,我快樂嗎?可以先問 — 今天吃了什麼?」--- 阿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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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巧合,是流行小說與MV 裡面所說的緣,也是隨機存活和政經秩序框置的絲絲入扣。(那一天幾點鐘,我們,又碰面了,人流中擦身而過,來不及招呼。)

再搭上公車307 號,廿蚊雞從中環,城市的心臟,沿擠塞的管道回家,正正是過去幾個月來往殖民大學上班時份的倒數。

7:10pm vs 7:10am。
灰霾的天,逾益收窄封閉的海岸,認不出的高樓,等等。每天每晚成為映襯無語寂寞流動的佈景。我們,從城市的中心離開,又返回愈益給城市人、城市律則佔領、接管、開發的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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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 街過了馬路來到臨濕貨街市的街口:如果食物環境事務署清潔服務承辦商僱用的那個藍衣少年還在吃飯盒,那即是說我能趕及7:10am開出的一班車,如果他在 清理街市外的那隻垃圾筒,而茶餐廳旁轉角那菜檔的印華女工已在搬弄那大箱大箱的蔬菜,豬肉檔的師傅叨著菸大刀分件、停車場的金毛阿叔掃地掃至閘 口......那即是我已經晚了三數分 鐘,又會遭每天同一班車坐在同一個座位的人,白眼------ 我成身菸味、頭髮未有理順------ 但仍不致遲到簿扶林俾老外發脾氣......

上班的人潮,你可知道,正正是下班人潮一模一樣的成份;例如時常與我隣座的年輕女子,很快就知道我每天在哪一個站下車,就自然會在MP3 的夢裡醒來,身子一欠讓我走過,非常默契,哪一天她下班有約赴會,打扮起來,我留意到。都是好努力幹活、不想被磨滅的人。上班的人潮,你可知道,正正是下 班人潮一模一樣的成份;又例如那對每朝勞叨兒子的功課、兒子唔識用筷子、兒子的同學屋企攞綜援唔應該勉強讀一級學校、兒子應該、兒子不應該的婦人。
婦人,言談間兩對白鴿眼,在我的腦勺兒後面流溜轉轉,她們是這樣稱呼自已的兒子:「佢呀......」、「你知唔知?佢呀......」乜乜物物。

(試想起黑澤明「流芳頌」裡頭的文員。把場景換作某某大型企業裡的會計部,把角色的性別換作女人。)

一天下來,大多數人還是和今早一樣,在車上搖搖晃晃的半睡、閉目養神。

偏偏,有你依家睇緊既係------ 你依家睇緊既係------ 你依家睇緊既係、你依家睇緊既係Roadshow, 同時有手機電磁波在我們頭頂上的高樓射來射去,又瞄準公車,不住射過來。能夠如斯準確無誤的在兩端不停 流動的用户之間收發、傳送,精確無誤、話音清晰;能夠有人買起你我在車上休息發夢的時空要你睇廣告又唔准轉台又唔准熄機...... 總是,有點軍事科技平民化,並由既得利益集團壟斷的況味。是想像與欲望的規懲和精細管理。

生活的各個場景,就成了森林律則至上的實驗場所。
實驗的白老鼠,被自己欲望之不可企及,廹得神經兮兮。

狹窄的坐位,即使身旁的女仕體態苗條,大家還是要將就著身體的姿勢,甚至要互相默契、廻避車頭玻璃在夜裡偶然反映的目光流轉...... 小學的時候即已學懂和鄰座的異性「楚河漢界」,把間尺或練習簿作成間隔。由個人生活空間推演開去,成就了香港地少人多的神話,又折發個人生活空間狹窄如此 的「事實」。廹公車、廹地鐵、食飯要同人廹、睇醫生要同人廹、買餸要同人廹、搭Lift 要同人廹,返到屋企爭電視、爭電腦,睡覺的座位,與監獄醫院無異......

從少,我就時常碰到爭位坐爭位企爭落車先釀成口角,血氣方剛的青年人故然其數不計、白髮班班的阿婆連怕事沉默的乘客也屌尻埋一份的、西裝中年為左隔隣唔肯坐過D 而亮出彈弓刀,我都見過。「個別」、顯露的衝突,蔽隱潛藏一堵瀕將崩壞的大堤:

如果你我的沉默是一枚炸彈,香港肯定淪陷。

我底耳朵,生來不能像眼晴、嘴巴般合上。
在靈長類的進化過程中,耳朵和鼻子還未發展出自己可以隨意關上、暫停感官的構造。
------ 我們無法逃避自己的庸俗。

於是,有人的地方,就突然一陣惡俗的香水味、化學香精的甜耶耶,總是會突然猛襲過來,在肩摩肩的街和商場道上。

此處、某處流動的兩點連繫------ 是我城生活的狹獈細碎與齟齬:

手機廣播一樣的話題:開罐頭等埋爸爸才吃,還是到藍山/吉野家/大快活/南楓閣/苑記/PEE Sa Hut 呀?喂...... 我見到大埔開左間和民喎...... 咁我落車打俾你睇下你攞位未。

手機廣播一樣的話題:我差唔多返到,你有無嘢要買?...... 唔...吾... 唔知你用開邊隻喎...唔吾,百佳有冇?吓,唔就脚喎...... 唉!好喇好喇,日用定夜用呀?

手機廣播一樣的話題:做曬功課未先,係呀?溫左測驗未丫,睇多次好唔好?手冊點寫呀?哦...... 叫Daddy 幫你默左D 中文生字,我返嚟再睇其它...... 吓,就到架喇,响吐露港返緊嚟,叫阿嫲聽電話啦乖......今日無麥樂雞餐食喇

手機廣播一樣的話題:今朝未咩嘅...... 你知唔知阿Gozila 同呀Joe 講乜呀!?...... 你咪話我唔同你單聲先喇...... 老佛爺上次開會都有D 風架喇......

手機廣播一樣的話題:依家升番D 咪唸住放囉,擺左响阿Victor 個fan 度...... 唸住九龍城區個校網囉,瞄緊架喇...... 你果次咪話June 同個教友好fan 嘅...... 直資都無計喇......

明兒,7:10am,又是同一班人擠在車上,整理著粧容之際,不忙想起手機的另一端:起身未呀?我依家岩岩出吐露港......

時間是這麼精分。
幾點幾點,甚麼甚麼一定要發生。
青春的人的青春頂多值三毫。

遲幾十秒一分鐘出門,就擠不進部老爺lift ,得嗰10秒過馬路...... 趕不上12分的一班車,在公路上一塞,就趕不及在另一程車上吃掉車站外面隨手拿過、隨手嘟一嘟買的三明治早餐...... 成車幾十人,接二連三,往手機的另一端說著一樣的套話:早晨!阿Ada 呀,馬鞍山呢邊哩,都唔知做乜呀,封左條線、塞左成10分鐘架喇都唔郁...... 我唸會遲小小,唔好意思呀咁早打俾你...... 你幫我同呀老頂講聲丫......

在三數個人送院或送命之際,
辦公處的打卡鐘在滴答滴答...... 分毫不誤,室温19度,持續乾燥。
小時候上中學,阿姨暑假臨尾面授機宜:智良,第一堂點名要嗌 "Present!"
食物環境事務署清潔服務承辦商僱用的那個藍衣少年,掃完一round,又掃。一整天,他在掃花糟、明渠裡的落葉,清潔我們的垃圾、清理我們生活的痕跡。

我又從他們的節奏半退下來。
香港我城。如果你我的沉默是一枚炸彈,香港肯定淪陷。死多幾十萬人仲好。



圖說:遊行行列與快餐進食者 (俄仔Jupiter12 逆光 Flare到七彩)

20:51

2 Comments:

Anonymous 真立飛 said...

您好﹗通知一聲﹐我把您那篇“港式後殖民”發了給我的性/別研究學生... :)

19/1/06  
Blogger 李智良 said...

咁大件事!?

19/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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