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症室外的候診大堂擴建了,後面一堵用玻璃磚砌成的牆給拆去,連接天花的駁囗有一道黑漆填充物的新痕,右面隔開電梯大堂的牆亦折了,現下能多放二三十個座位,或更多吧。感觀上,候診大堂和通往同樓的另一部門和洗手間的走道顯得比較融和起來,隔離顯得沒那麼在意。光線的確充裕了一點,沒那麽侷促似地。而他們終於把那「柔和」的罐頭音樂關上了。
我把先得付款打印的覆診紙放到出納處一個小窗口中的收集箱中,逕自往廁所撒尿,想洗一把臉。那種尿臊的腥惡讓我再次肯定,這是精神科診所。我到過急診室、內科、深切治療科、血科、腫瘤科的廁所,商場、酒店、大學、街邊、茶餐廳、孟加拉、巴林、倫敦、雅典、巴黎等地的各式公共廁所都去過,只有精神科診所和精神科病院有那種惡刺的臭。我們的身體是化工廠一般,徹底糜壞。
坐在堂中一條圓柱之後幾排座位的中間,可以望見入囗和出納及其餘的人。我很快察覺候診的人當中,多了好些祛生的面孔。我有一種想法,它似乎正在應驗。
納悶拿過旁的椅上擱著的過期《明週》,還未翻完開頭的彩頁,就累了。除了等待總是不耐煩的護士直呼我的名字,我在看同病相憐、不相憐的其它人。大致上還是那種區別:上了中年因長期服藥而給毀了的,和不甘自己和前者一樣標籤的。
長期服藥、注射、進出病院的人,總是眼神呆滯、目光往極遠處看而不見,嘴巴半閉半開似笑不笑,肩頸僵硬神經兮兮的模樣,癡肥臃腫或極之瘦削,坐立不安、衣衫不整。
那是長期吃藥的後遺而非病況的癥狀。除了老弱者有社工或老人院看護陪同,他們多數沒家人陪伴,即使有,他們的家人抑是因尷尬而愈顯得厭煩,抑是對醫護人員唯唯諾諾。
其餘看來病歷較淺的就像在地鐵公事上會碰見的一般人一樣,在翻八掛雜誌、講手機。清楚知道見完醫生拿過藥,會往上班或約會,逛商場或回家做飯。
有一位二十歲左右的漂亮女子坐到我的鄰座。我看著她的側臉,嫩白的耳畔敏感會讓人看見一樣。是我多餘的暇想,她似乎還未知道,將她這樣年輕漂女的女子,一樣不知就裡來到這裡,開展了精神病患的事業征途。
「這陣子怎樣?」
(CCTV在操作中)
「可以啦,現在回母校當研究助理。合約做到十二月。」坐在男人背後的實習學生聽到學校堂正的名字探頭要看我一眼。
「那之前那份合約呢?」
「八月底完了,現在他們給我一些 Free Lance工作。」
「那十二月過後怎打算?」
「怎打算?要想想看吧。」
「那即是怎樣?讀書那件事進展如何?」
「告吹了,我的老師返老家啦!就是要想想,抑是要籌謀全心往外面讀書,抑是找些Free Lance工作怎麽。要考慮的多著,經濟呀、屋企人的發展、負擔……」
「……」
「嗱,你的問題就是穩定。」
「怎麽才算穩定?」
「生活呀、工作呀、感情呀、家庭呀各方面。」
「哈!全香港有多少人能做到?」實習學生聽到這又探頭看我一眼。
「對呀,香港有很多人都有問題,只是他們不知道罷了。」
「那麼他們應該全都來這裡看病了罷,你這個department也可以多開幾個職位。」
「嘿,假使你不一直吃藥,你能畢業嗎?」
「我比較關心如何逐步減少藥份,不那麼依賴它。」
「待你穩定些吧,現下藥份照舊。」
「我忘了上次有否驗血。」
「夠半年了,今天再驗。十二個星期後見你。」
男人把藥單和驗血的指示遞給我,打發我走。坐在男人背後的實習學生這又探頭看我一眼。
一個程序以後是另一個程序。你必得服膺程序。程序中,你的身體髮膚、你的情感欲望,衍生一組數據、給載入表格、標籤存檔,構成政經文化版圖上的一個位置,隨時被演譯、隨身被取代。短期非公務員合約制的「醫護技術助理」給我抽血撿驗的時候問我:
「你吃這個藥多久了?」
「就是太久了吧。」
「有準時吃吧。」
「昨晚十一時許。」我知道要驗血前十二小時吃,結果才比較準確。
「他們有監查著的,你不能吃的他們不會處方給你。」
「也不是,早陣子就回收了我一直吃著的一種;後來換的另一種最近又爆出了新聞。」
拿藥的時候配藥員對著咪高峯向隔在玻璃屏外的女子吐出一句話:
「這是醫生新開給你的嗎?鋰劑每晚半粒,狂燥症吃的。」
我無法想到,將她這樣年輕女子能夠如何答話之際,我看見那個方才坐在候診室鄰座,寧靜的她,也在鄰窗拿過一大包 Sulpiride和其它甚麼,走出了擠擁著貧病傷困的藥房,在午間的陽光中。
延伸閱讀:
1991年聯合國通過保護精神病患者和改善精神保健原則關於電擊治療(electo-convulsive therapy)的爭議有關醫管局藥物名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