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05

軍之代/ 義勇軍進行曲


二戰結束六十週年,家仇國恨;讀者諸君近日不難感到一股和暖的愛國風罷?媒體主導了吾人身份的想像,Leni Riefenstahl 會是傳奇再生,媒體演化正是與政治措辭的演化交互相涉,老掉牙的課題;就連堂堂國歌也是一齣宣傳電影的主題曲 (「風雲兒女」, 上海電通,1935),七十年後再在我們的電視箱中日日播放,抗日的歷史背景不在猶在,新中國的各個歷史脈絡早給隱去,就變成是那些年輕高昂的國人偶像、新潮國民式的MTV,前後安插微言大義的解說。因此我們對「歷史」的探究每每也只能由濃縮的「紀錄片」/新聞節目引起------ 假使不停止於此的話。

月來,在火車、公車的户外流動媒體看板、家裡的電視上,不住聽著那些親歷戰亂的倖存者在聲討日本軍隊的惡行罪行,尉安婦、細菌戰、神風敢死隊、集中營、三光主義、運頭塘、軍票、斷糧…… 數落數落讓小孩子們都聽著,還在攝影機前發表了簡短有力的講話…… 我看著那種種歷史「證物」隨便給鏡頭檢視,展示出一種無聲的默契,那些舊片檔的剪接和聲軌互不同步,我聽著旁述員不住、不住提起「右翼抬頭」、「軍國主義復辟」、「沒有正視反省」的字眼,又採訪老兵老軍官,又有一些民意調查數據,彷彿歷史的演化就會依循這種陳舊的分法般明暸,無容異議:日本一天有天皇制、一天有人參拜靖國神社、日本政府一天不兌換軍票、一天有軍演、日本法院一天不判索償者勝訴、日本青年社及其它人或設施一天不撤出釣魚臺,日本民眾一天不改學講京片子,我們中華兒女不願做奴隸的人民就得咬牙切齒、磨拳擦掌…… 日本人則因及其經濟不振、文部省的刻意篡改、國民與政經界對「日美安保條約」及和平憲法的政治分歧和茅盾、高度物質文明成長的一代對歷史欠反思、保守勢力甚麼甚麼…… 就不會像德國那般甚麼正視甚麼嚴正反省云云……

倖存者的憶述與見證,給套入了一種近乎調侃的崛興論述,旁的人有意無意助慶其成,助益了再一齣自行完滿的幕前演練,讓盲動不省或深謀遠慮的許多齟齬掃歸台後。當談論的層次停在黑/白分明的家仇---國恨:我族善良,彼人病狂。故事就此圓滿。

到底什麼行為和表現才算「愛國」?到底「戰犯」、「分離份子」、「叛國者」是怎樣一個歸納、分類?

如果,如果------ 就讓我們隨便安插遠方兩個名不經傳的小國的名字一樣------ 如果,日本和中國的歷史/話語位置,給上天捉弄,「唔覺意」對調了,我們是否還是一樣會聽見日本、南韓、西藏、東土耳奇斯坦、印度支那等地的倖存者用同一種激動的嗓音聲討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解放軍種種天煞的罪行,尉安婦、吃嬰兒屍體、化學武器、坑殺、強廹墮胎、廹穆斯林吃豬、疲勞轟炸、代用劵、種族清洗、間諜戰、經濟剝奪、輸出赤色恐佈、時薪 RMB1.2、文化大革命...... 在NHK電視特備節目裡、在JR的車廂廣播裡,在網路電台上聽著旁述員不住、不住提起「極左抬頭」……「對鄧小平路線未有作出必要的、以廣大群眾利益為依歸的政治路綫階段檢視」、「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復辟」、「危害鄰國野心日顯」的字眼?日本、臺湾、福洲民眾會不會走到街上呼籲罷買中國假貨,走到駐東京大使舘前,踐踏五星紅旗,一面大唱其「三民主義」、「軍之代」或是甚麼新的「國歌」抗議中國總理到人民英雄紀念碑獻花、抗議教統局頒佈的中國史課程歪曲史實,冲擊華資商店,抽出路過的中國人來打駡......?

------ 彷彿歷史的演化自會因循執政者的措辭,自我應驗。並且有人獲利、稱強。善/惡之辨幾乎就是一種廹害妄臆的心理機制。約省一切其它/她,只有「我」的意志永續。

是甚麼讓人因為自己的國民身份而覺得殺人掠奪是一件正當的事?
是甚麼讓人因為自己的國民身份而覺得仇恨是一件正義的事、並且能撫平傷口?

in the proxy of other, 但緘默的權利和空間愈給扼殺。

當國家的大歷史實是無數「他人」的流亡史、階级/文化鬥爭史之收編與隱沒,是甚麼讓人竟因為自己的國民身份而感覺驕傲?哪人的血汗成為了我底站立的階級與位置?奶哺育成「我」的到底是誰?當我告訴別人我從中國---香港來的,他/她無法想及礦坑裡給活埋著的工人、她/他無法想及三峽水霸底下的山地住民,她/他無法想及許許多的血肉、感情之軀,他/她無法想及,正如我們亦無法想及,他人的生存狀況。

法西斯集中營瓦斯室,那麼可佈骸人、那麼不可設想,實乃技術官僚主義的極致,民族大義之前,究極一切合乎經濟/管理/行政諸種考量的高度理性,情況就像年前禽流感期間食環處果敢而務實的全港殺雞行動 (Operation)。

圖:荒井真一 「Tourist #8 International」(4/6/2005, 油麻地)

1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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